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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刃雕风骨-印象中的颜仲先生及其版画

发布时间:2016-04-30 22:05 | 来源:英国MET木版画 | 作者: 何为民 | 点击数:

        我有个可能是迂腐可笑的念头,总一心想要刻画出原本的、无可置疑的,从神态到外形都与本来真人极肖似的形象。……这个出发点是符合我所服务的对象——读者和作家的心愿的。要说明我所说的‘原本’决不是仅指停滞在照片上的那个形象,而是通过反复吟读形象和文字资料后在我脑子构想的时空中出现的似在言谈顾盼中的形象。-- 颜仲 (《美术》1986年10期) 
 
       在中外艺术领域中,专门从事文化名人肖像木刻创作的艺术家大概唯有颜仲先生一人。在一个无人驻足的荒漠,一个人凭借一刀一木,默默耕耘,数十年如一日,开辟了一个硕果累累,令世人瞩目的艺术绿洲,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版画长期被人们视为艺术中的边缘品种,黑白木刻虽被认为是版画“正宗”却少有受众。世人多好色彩丰富绚丽的画面,而一个个根据照片刻出来的黑白头像,更可能落入专家不理会,大众不欣赏的境地。在一块木板上呈现精准的人物造型,揭示出人的精神世界并烘托出人物(作家)与作品的关联,把通常是模糊不清的照片转换为有个性的木刻语言,何其难也!但颜仲先生用毕生精力在荒芜中拓展出了一个绚烂的黑白世界。他的作品由默默无闻而正广为世人珍视,正如北大荒版画代表人物晁楣先生评价颜仲作品为“人类永久的精神财富”(晁楣:《铁心镂金石-版画家颜仲》,《颜仲木刻肖像作品集》广西美术出版社 2010)。
 
       其实我在读高中时对颜仲先生的作品就已有接触,一些诸如但丁《神曲》等文学名著的首页插图即为颜仲先生所作;购买的第一本木刻技法书上也有一整页颜仲先生作的鲁迅木刻肖像,但当时并未意识到颜仲先生是一位身居黑龙江的版画家。虽然同样是木刻,他的作品明显与蜚声中外的北大荒版画以及这片北方沃土并没有直接的关联,在有关黑龙江版画的诸多画册上也难觅他的作品。见到颜仲先生原作则是九十年代初研究生毕业后回到哈尔滨工作的日子,当时惊叹黑白木刻原作竟然与印刷品也有如此巨大的差别。
 
        初识颜仲先生是在1998年春天的一个黑龙江版画研讨会上。全省新老版画家及著名版画理论家在农垦大厦聚集一堂。会议进行到一半时,我注意到对面座位多出一位面孔瘦削,皮肤黝黑的老者,穿着朴实得有些寒酸,稍显木纳的神情跟其他与会者的精神气质很有些格格不入。心想这是不是哪位版画作者的父亲,或是误闯进会场的勤杂人员?询问他人方知这位其貌不扬的老人居然是以我仰慕已久的颜仲先生。
 
        与先生攀谈得知他在此前不久做过脑开颅手术,可谓九死一生,而手术的成功,与欧洲木版基会(英国木版教育信托)创始人冯德保(Chirister von der Burg)先生与博林德 (VerenaBolinder-Müller)女士的慷慨资助有很大关系,并促成了颜仲先生向基金会捐赠作品/冯、博再次资助颜仲的佳话。可惜手术后带来的身体损伤使得先生没能创作出新的作品,甚至连印制版画也有些力不从心。后来多次拜访颜先生。他的家在哈尔滨道里区安丰街的一栋破旧公寓楼里。记得他的“工作室”(实际是家中不大的一个客厅)桌子上的墨台和油墨滚筒永远是不干的。每一次见到先生,他谈的最多的并不是版画,而是他正在读的文学名著以及他正在筹划刻制的新作。
 

 
莎士比亚(英国木版教育信托藏)英国木版教育信托一共收藏69幅颜仲先生木刻肖像作品。
 
 
莎士比亚像木刻原版,英国木版教育信托藏;颜仲先生1998年捐赠
 
 
 
莎士比亚像木刻原版背面
 
 
 
莎士比亚肖像版画原版侧面
 
 
        出于对这样一位执著艺术家及其艺术的尊崇,我提出可予协助印画,由此有幸成为大概颜仲先生在世时(除艺术家本人外)唯一一个印制过先生版画的人。
那次印画经历使我得以近距离地了解他版画中的奥妙。记得我小心翼翼地将先生的《萧红》原版带回自己画室,并对他的原版进行了仔细的研究。印象中那只是一块很普通的五层椴木胶合板,甚至背面还有裂痕,大多版画家会不屑在上面刻制版画。
 
        我发现在技法方面,颜仲先生的版画所用最多的是单刃的斜口与平口刀,单刃刀的最大优点就是刀法可以自由变换。细观其木刻版,版面的凹凸层次极为丰富,这些层次,并不是简单刻出来的,而是如浮雕般雕刻出来的。笔者曾有幸受先生之邀为其印制《萧红》,发现萧红的脸颊是以直刻法干净利落地的刻出亮部轮廓;鼻梁、眼皮以及脸部明暗交接处以刀尖顺木纹挑出铅笔素描般的丝丝细线,围巾则是大刀阔斧劈出的宽阔刀痕,仿佛油画布上自由挥洒堆涂的大笔触,并与脸部的细腻微妙层次形成对比。头发以轻重分明的挑刀简练地刻划出光的变化,而背景则是斑驳而显抒情的晕刀。不同刀法在画面上如交响乐的不同乐器声部,交相辉映,使画面产生动与静,疏与密,重与轻,虚与实等无限丰富的对比变化,极具感染力,然而一切都是为刻画人物的表情和烘托气氛,丝毫没有让人觉到有炫耀技法之嫌。
 

 
萧红像 (英国木版教育信托藏)
 
        颜仲先生晚期的木刻版画,用黑白创造出了层次丰富的“色彩”变化。他九十年代以后作品中灰色层次的微妙变化,受到“墨分五色”的中国水墨画皴擦点染等技法启发,其效果堪与石版画或铜版画的细微变化媲美,又不失木刻的刀痕之美。所以在印法上,印制颜仲的版画与印寻常木刻版更有不同。首先是要用有弹性的大墨滚将极薄的油墨均匀滚满整个版面,滚筒的弹性使其可以将墨滚压到版面各个层次上,分寸的掌握需要恰到好处,因为如果用稍厚一点的油墨就会把木版最细微之处掩盖掉,而过薄的油墨又达不到纯黑部分的效果。每一个部位的印制,通常需要多次重复施压而成,以传达丰富细腻的变化。宣纸并不只是接触木版的最表层,而是多层次的接触。在印制过程中,每一点轻重的变化,都可能导致全画面貌的改变。尤其眼睛的印制,压力不到位,则眼睛的神采出不来,用力稍大,则画面有失含蓄。那种恰到好处是靠心手相应和对人物表情的通透理解。每拓印一幅作品,都是一次再创作,所以他的版画是最难印的。
 
       我印出的十余幅作品《萧红》,其中一大半被我毁掉了,没有给自己留下一幅我印制的萧红肖像,不完美的不留人间,对此我丝毫不觉遗憾。留下大约四、五幅自以为比较得意的,同事看到一致认为“颜老的版画,只有小何能印”。但拿给先生看,先生除了表示画面总体略微过重,没有再说什么。我总结出这个结果在于我过于自信没有参照原拓,同时在对作品的虔诚态度(即他个人所说的“认真癖”)以及对他所刻划人物的精准理解上仍有差距。
 
        近来网上发现太多颜仲先生的作品都是先生走后由他人印制的,显然是仓促而就,层次混乱粗糙,与先生原拓有天壤之别,这个结果大概是先生生前所始料未及的,由于颜先生木版印制的特殊性,这个结果也或许是决策者所未曾料到,甚至违背其本意的。其实在欧洲例如先生崇敬的柯勒惠支版画,在她去世后有专门出版社和专业技师印制限量发行,画面标明印制者/发行商的姓名,公开印制张数,印制质量上几乎与柯氏原拓无异。所以几乎很难有印制低劣的作品流出。在我国,随着老一代版画家的相继故去,版画家作品原版的保存施印规范问题已经成了一个普遍的,尖锐的和亟待解决的课题,否则所谓中国版画进入国际市场和走进千家万户就会永远是个美好的梦想。
 
 
 
鲁迅像(英国木版教育信托藏。此像为1981年重刻,1959年原木刻版被用来盖酸菜坛子后来与其他木刻版一起被人拿走做钉鸡窝之用而遭毁弃)。
 

 
 
黑格尔 (英国木版教育信托藏)
 


 
 
 
 
康拉德 (英国木版教育信托藏)
 
 
 


 
普希金(英国木版教育信托藏)
 

 
 
萧伯纳 (私人收藏)
 
 

 
 
卡夫卡 (英国木版教育信托藏)
 

 
奥登 (英国木版教育信托藏)
 

 
列夫.托尔斯泰 (英国木版教育信托藏)
 
 
 
周作人 (英国木版教育信托藏)
 

 
黎烈文 (英国木版教育信托藏)
 
 
 
钱穆 (英国木版教育信托藏)
 
 

 
 
泰戈尔 (英国木版教育信托藏)
 
 

 
梅尔维尔 (英国木版教育信托藏)
 
       1999年秋在我临出国之际与颜仲先生话别,临出门时他塞给我一卷他的作品。我知道他自己印画已经很难,如何忍心接受他自己拓印的作品。所以我坚决不拿,他告诉我,这些画反正都是他不想留的,欲丢弃的,我竟然真的相信了。过了许多年,重新找出那些作品,发现每张作品上面先生都认真签了名,作为版画作者的我知道,不理想的作品版画家是不会签名的。睹物思人,那一张张作家肖像和面庞清癯而眼神透出坚毅的颜仲先生形象时而重叠......
 
        在对人物的刻画上,颜仲先生的作品并不是照片的简单翻版,也不仅仅是照片到木刻语言的转换。他的作品都是通过“反复吟读人物原著和多种图像之后,在脑子里构想的时空中出现的形象”。颜仲先生对所刻画形象的要求“是愿望的肖似:不是大概的肖似,而是确实的肖似;不是瞬间的肖似,而是被刻画者的熟知者心目中的肖似,许多瞬间综合融合成的肖似。”(颜仲 《美术》1986年10期《黑白木刻肖像创作的思考》)眼睛是人类灵魂的窗口。颜仲先生几乎每幅作品都着重眼神的刻画,黑格尔的犀利,萧红的柔情,泰戈尔的睿智......,莫不体现出人物的不同性格特征从而让观者洞悉人物灵魂。一般的作品乐目赏心,好的作品触及人的灵魂,后者正是颜仲作品的最可贵之处。其实艺术作品无论何种风格,能做到这一点即可称上乘之作。否则,再好的技术不过是花拳绣腿,摆设而已。
 
       在艺术界流派更迭,潮起潮落的八、九十年代,颜仲先生没有追随任何潮流,他自谦地比喻他的艺术为“未经焕发便已陈旧了的寂寞小花”。那时他周围版画家的作品已经可以卖到数百美元一幅,而他每刻一幅肖像只有三、五十元的稿费。但他无怨无悔:“作家是灵魂的灯,值得刻画”。而今追名逐利、鱼珠混杂的喧嚣艺术界最需要的不是那种动辄价值千万,助手代笔的明星,最需要颜仲这样的“寂寞小花”。什么主义什么派之类的其实大多是理论家强行为艺术家贴的标签。颜仲先生不属于某家某派。他独自生活在他的王国,但他并不未孤独,因为这个王国里聚集了中国新文化的脊梁:鲁迅、蔡元培、陈独秀、林语堂、茅盾、老舍、冰心、巴金……;他的王国里也有世界文化巨人莎士比亚、歌德、黑格尔、司汤达、巴尔扎克、易卜生、马克.吐温、列夫 .托尔斯泰、罗曼罗兰、海明威、爱因斯坦……。
 
        在题材的选择上,颜仲先生只依赖确凿可信的形象,在没有电脑网络的时代搜索作家图片资料谈何容易。但他痴迷于此,我到英国后与先生通话,他亦嘱托我代他寻找作家的图片资料。我明明知道先生的精力不允许他再刻制新作,但仍然期待奇迹,而给他邮寄了国外作家图片的复印件。我问过先生是否考虑过刻画古代圣贤的肖像,他说苦于找不到可信的形象资料参考。另一方面,他的木刻作品里几乎见不到政治人物,不见亲朋,也没有他自己。但在他的作品里,我看到的不只是一个个复活的中外文化巨擎,而每一幅肖像又都分明是颜仲先生自己,确切说,是颜仲先生的傲然风骨。 
 
        颜仲(1930—2008)原名颜中仁,1930年2月15日出生在浙江省富阳县。1955年毕业于杭州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后来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美术编辑室担任美术编辑。从1959年开始,颜仲在刘岘的指导下开始从事木刻人物肖像画创作。1960年干部下放,颜仲在哈尔滨任中学美术老师。后调入哈尔滨市画院从事专业美术创作。他所留下的木刻版画作品大多为作者在八、九十年代完成的,共创作了140余幅作家和诗人等木刻肖像作品。
 
注:本文根据2010年旧文修改,2016年3月30日记于牛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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